朱虹 风间:一代名臣杨士奇

2022-07-12 14:34:30 来源: 网络

  杨士奇(1365年-1444年),本名杨寓,字士奇,号东里,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明朝初年重臣、学者。一岁丧父,十余岁通达百家之言,三十五岁入翰林院,先后历经五朝、辅佐四位皇帝,任内阁辅臣四十余年,首辅二十一年,为“仁宣之治”发挥了特殊的巨大作用。担任《明太祖实录》《明仁宗实录》《明宣宗实录》总裁。八十岁高龄时久虑成疾去世,追赠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贞”。

  

 

  早年丧父 不辍苦学

  高大的家族祠堂前,罗家正在隆重地祭祖,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还有那么一小撮烟火,细弱而又坚强的继续向天上飘摇着。罗家的主人罗性循着这一抹印在空中的淡黑而去,绕过庞大的祠堂,在高耸的屋脊之下,有一个小小的杨家泥塑人偶,和一个满目虔诚的小小身影。那时的杨士奇,还不叫这个名字。杨士奇还在襁褓之中,他的父亲就离开了他,杨士奇的母亲只好自己一人带着杨士奇生活。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独自抚养一个尚在幼年的孩童实属不易,于是他们两人只能颠沛流离着生活。在很多时间里,杨士奇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小小的房间里,用被泥土脏污的手指翻阅着破旧的圣贤文字,偶尔抬起头,直到门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才又低下头,安静的指着之乎者也。

  这样的日子聚在一起,集成了杨士奇的童年时光,即使是在母亲改嫁至罗性家中后,和之前的区别也不过是手指不再脏污,书本不再破旧。在院中其余同龄人欢呼雀跃喧闹时,杨士奇也只是坐在书桌前,如同桌旁的文竹一般安静地生长。这一切罗性都看在眼里,也是因此,罗性并没有因为他继子的身份而过多的为难他,杨士奇虽然年幼,但也知道自己继子的身份,平日里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保持着和谐,直到这个斜阳西落的傍晚。罗性赞叹地看着面前这个稚嫩的孩童,生疏而又坚定地祭拜着。

  于是不久之后,罗性便开始大力培养杨士奇,只是好景不长,在短短几年之后,罗性便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至陕西充军,十五岁的杨士奇不得不带着自己的母亲离开罗家,受邀前往乡村中讲学几年后,又带着母亲前往江夏,开设私塾讲学为生。

  在那个年代,许多有学问的人都很难维持生计,杨士奇的一位好友正是如此情况,杨士奇不忍心看着他生活如此艰难,就把自己的一半学生交给了他,让他能够凭借自己的学问安稳生活。但随之而来的,杨士奇自己便少了一半的收入,他和他的母亲则必然面临着生活水平的下降。当晚,杨士奇在家门口踟蹰着,在心里盘算着措辞,就在他来回踱步时,他的母亲推开了房门,他面对着母亲疑惑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交待。正当他低着头,等待着母亲的责骂时,却感受到了一双手紧紧的将他抱住,杨士奇抬起了头,他的母亲拍着他的背,流出了欣慰的泪水,杨士奇也长出一口气,笑着抱住了自己的母亲,一如在那座土房子里一样。只是高的那个人变矮了,矮的那个人变高了。

  

 

  才名初显 坚守道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士奇的生活或许就将平静的继续下去,在未来某一天和一个同乡的普通女孩结婚生子,或许到了晚年,教过了足够多的学生之后,还能搏得一个桃李天下的美名离去。但这样的未来,并不属于杨士奇,他所拥有的才华与品格,不是家乡的方寸之地能够容纳的,他应该有更光辉的未来,他应该在乾清宫的大厅之上慷慨飞扬,应该在文渊阁的桌台前为国家的兴衰而挑灯。这样的变数,在建文年间到来,建文帝朱允炆召集臣子修撰《太祖实录》,王叔英亲自推荐杨士奇进入编撰组。杨士奇就这样踏入了翰林院,他穿着粗布大衣坐在书桌前,和煦的阳光之下,平和的文墨缓缓流淌。编辑史料是一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情,而耐心往往也和枯燥相伴,无论多么聪慧的天赋或者隽永的思想,都困囿于文制的规章和现实的压力之下难以施展。也正是因为如此,吏部尚书张紞在考核中读完杨士奇的答卷后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个不起眼的,没有功名的,安静在粗布大衣中的杨士奇,在翰林院众人惊愕的回头中,声名大噪。作为这次考核的第一名,杨士奇进入了吴王府中担任审理,直到建文四年的到来。

  这一年,燕王朱棣夺权成功,改年号为永乐,叔叔坐上了他侄子的宝座,却发现这个位置的背后,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轻松。每天如山一般的奏章堆在他的桌上,在繁忙的疲惫不堪和学识的力不从心之下,朱棣无奈组建了内阁,在他处理政务时给予一些建议,就这样,杨士奇在解缙的推荐下进入了内阁。这一年,他三十六岁,站在天子的面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影响着整个国家的未来,而此时距离他在私塾里默默无闻,仅仅过去了七年。随后,他三十九岁升官左中允,四十二岁担任左谕德,四十三岁,朱棣率领大军亲征漠北,杨士奇辅佐太子监国。

  而监国,在无限风光的背后,往往也伴随着小人的谗言。三年后,朱棣回到京城,对于朝中的流言只是心有疑虑,但终究没有过于追究,直到三年后的又一次北征还朝,朱棣在城门外看着原本应当恭敬迎接的道路上却空空如也时,长久地猜测终于从心里爆发了出来,炽热的阳光下,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对视却冷若冰霜。天子的愤怒降临东宫,整个东宫的大臣全部被抓入诏狱,只有杨士奇和同为监国的蹇义被朱棣叫到大殿之上,进行最后的询问。这一次,杨士奇知道,朱棣的心里已经不再如之前一般相信太子了,同时他也知道,就在前几天,汉王已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如果协助汉王登基,他的官也一样高,甚至比帮助太子得来的回报更大,整个国家的未来突然之间压在了这位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上,注视着他徘徊在道义或是利益路口的脚步上。杨士奇抬起了脚步,意外的轻盈,仿佛这只是一次简单的选择,走向了道义的未来。他清楚站在汉王的队伍里,将会获得无限风光的未来,他也清楚,如果这一次太子输了,那么他的未来乃至生命,都将到此为止,但他还是坚定的选择了道义之路,正如他在艰难生活时依然将自己的学生分给好友,正如他在继父家中寄人篱下时依然庄重的祭拜自己的先祖,他或许是一个在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不好争辩的人,但他从始至终都是坚信道义的人,慷慨激昂者未必笃,沉默寡言者未必随,因为坚定,才会轻盈。

  坚定的杨士奇让朱棣原本因为愤怒而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连带着充沛在整座大殿中的疑云一起,收归在了那个沉默着离开的背影之上。几天之后,汉王被封去乐安,又过了十年,太子朱高炽即位,仁宣之治就此拉开序幕,杨士奇晋升礼部侍郎,内阁首辅,之后又任兵部尚书。属于杨士奇的篇章就此开始。

  

 

  谦谨君子 治宏仁宣

  站在了舞台中央的杨士奇,毫无疑问成为了当时朝堂之上最耀眼的那颗星星,少傅、兵部尚书、内阁首辅,更是有着皇帝无比的信任,换作是其他人,此时都很难保持谦虚谨慎了,完全可以称之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遑论之后明宣宗去世,年仅九岁的朱祁镇即位,朝堂之上更是只有他一人独大。这样的情形,在他之后也有一个人经历过,那便是被称为明代第一政治家的张居正。而张居正当时,已经在自称摄政了。所以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杨士奇,等着看他会如何飞扬跋扈。但最后,所有人都惊讶了,杨士奇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如今的局面,而是依然和从前一样,除了在朝堂上建言献策之外,平时都安静的坐在桌台前批阅文件或是喝着茶看书,有些时候别人来找他,他也起身给来人倒茶,走时也作揖相送。而在对官员的推举中,也不偏不倚,在询问过众人意见之后,选拔德行出众者推举为官,也正是得益于这样公正的推举,于谦才能走上政治舞台,才能有之后扶大厦之将倾的北京保卫战。在这样的日积月累之下,质疑杨士奇的声音逐渐颓靡了,朝堂的官员都开始信服杨士奇,杨士奇凭借着他忠诚低调的为人,使得他的政治威望达到了顶点。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杨士奇提出的建议,基本不会被任何人阻挠,同在内阁的另外“二杨”对他也是颇为信服,从仁宣之治的后半段开始,杨士奇在政坛中的决策执行,便真正达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杨士奇也没有辜负皇帝与朝堂众臣的信任,在他担任首辅的这段年月里,每一天都在为了这个国家的兴盛尽心尽力。夜色顺着繁星的闪烁而愈发深沉,穿着玉带或是犀带的官员们走出宫门,长袖被带起的风充盈着飘起,迫不及待的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享用着丰盛的晚餐。而最为显赫的那位,却坐在桌案前,翻看书写着,纸笔间尽是对王朝繁荣的希冀。而王朝最终还是要以百姓为基石,而在经过了洪武永乐绵延的征战之后,这块基石已经松动不堪,杨士奇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出的人,在当时的宣政殿中,估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在乡村间讲学时,那些面黄肌瘦的听众,从未远离过他的心间。于是他在宣宗初年大幅削减税收,在汉王再次叛乱时,面对众臣对赵王的诬陷及时制止,将众人上谏赵王谋反的奏折连带着明宣宗宽赦他的书信一同送给赵王,赵王看后感激不已,随即放弃了自己所有的护卫,就此减少了一次无谓的征伐。同时严惩贪腐之人,大力清理冤假错案。而在德行教育上,杨士奇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在朱棣刚刚去世不久,明仁宗虽然已经服满了身着孝服二十七日的制度,但杨士奇仍然向明仁宗提议以孝为先,先帝棺柩尚未入葬,不要急于更换服制。而这其中,最为重要建议是放弃了向连年征战的交趾地区派遣州县官吏。这样做只为了在漫长战火下被压榨的百姓,只为了这个国家能够更加长远的发展。杨士奇听着窗外对他传来的种种非议,只是安静的看着书,书里面,有着百姓富足的笑容。在杨士奇的努力下,朝野一时清正升平。

  

 

  世道渐糜 与国同休

  但人都是会犯错误的,虽然儿子杨稷犯罪他有些不知情,皇帝也明确说此事可以不牵连到他。但在调查清楚事情真相后,他还是提出依法将其子斩首示众,并引咎辞职。与此同时,太监王振在皇帝的宠信之下逐渐开始暴露本性,文武百官之中无论是谁对他表达了半分不满,都难逃下狱的结局。杨士奇看着面前陌生的朝廷与皇帝,终究无力回天。一个人遗世而立的清正,只能是自己的清正。杨士奇或许是囿于谦谨,或许是困于年老,最后还是没能挽救滑向深渊的朝廷。他只能在杏园召来庙堂上大权在握的重臣们,看着这些或年老或年轻的面孔们,沉默着任由茶碗上蒸腾起的轻烟,纠缠着颓靡的丝竹一起,晕开在庄严的京城空中。

  正统九年(1444年)三月十四日,杨士奇去逝。在他死后五年,土木堡之变到来,明朝的国运骤然下跌,杨士奇没能在他担任首辅的年月里及时将宦官的势力打击消杀,没有提出改革举措,自然有一定的责任,但相较于他一生中的贡献来看,他依然是一个可以称得上一代名臣。为人坚守正道,为友诚挚以待,为官体恤百姓,为臣忠心不改。在史书上,我们见过许多在出发时都刚正不阿的人,但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之后,往往就逐渐遗忘了来时的道路,而杨士奇这样的人,却实在少之又少,但也正是因为有像他这样稀少珍贵的人,才能闪耀着划开混浊的雾障,引领我们前进的方向。